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当地时间9月25日下午，国家主席习近平结束对美国的国事访问返回北京。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平台发文称，此次元首会晤是一次充满友谊、力量与成功的会晤。“我期待我们的下一次会面！”
“中美关系面临的结构性问题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解决，但公开表达友谊，比表达敌意要好得多。”香港大学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CCCW）创始主任、香港大学治理与政策学院教授李成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此访期间，高频率的会见、超高规格的外交礼遇、特朗普明确强调中美友谊的表态，都释放了极其重要的信号，维护了当前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也为下一步合作奠定了基础。
李成是中美关系的长期观察者、研究者与亲身参与者，曾担任美国顶级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2023年来到香港后，李成带领CCCW与包括乔治城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在内的多所华盛顿特区高校建立密切往来，“不管我们工作多忙，都坚持接受和所有申请来访学的美国学生对话”。他也由此第一时间感知到中美关系的水温变化。
9月25日，李成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专访。他指出，最近一个时期，美国政商界人士支持特朗普改善对华关系，美国企业界访问中国也更加频繁，虽然更大的转变还有待观察，但中国“保持开放、自信、政策稳定”，对中国、美国和世界都有积极意义。
9月24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同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小范围交流。图/新华
公开表达友谊，总比表达敌意要好得多
《中国新闻周刊》：此次访问期间，习近平出席一系列国事活动，与特朗普进行坦诚深入交流，特朗普也特别强调中美元首间的友谊。你怎么看待美方的“超高规格”礼遇？
元股证券:ygzq.hk李成：在国与国关系中，形式与象征意义极其重要。过去9年，中美关系一度处于“垂直下坠”状态。从2017年前后开始，美国战略界的主流观点是把中国视为“首要竞争对手”甚至是敌人。2025年特朗普开始第二个总统任期后，首先制止了双边关系进一步下坠。现在，他通过超规格的礼遇和经常性的表达，进一步表示出把中国当作“朋友”而非敌人。
在中美元首外交中，中方不只是就事论事地谈问题，而是更关注美方的战略定位、美方如何看待中国。而特朗普的上述表现是积极的。虽然中美关系中的结构性问题不可能在一朝一夕解决，但公开表达友谊，总比表达敌意要好得多。
这就是元首外交对双边关系的引领作用。它能走在历史潮流之前，纠正那些短期或长期影响中美关系的噪声和干扰。此外，这次是两国元首首次在半年内实现互访。高频率的会见、超高规格的外交礼遇、特朗普明确强调中美友谊的表态，都释放了极其重要的信号，扭转了过去一段时间中美关系下行的趋势，维护了当前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在这个意义上说，元首外交的“形式”正在转化成中美关系的实质内容。
《中国新闻周刊》：美国政策界有观点认为，不论是美国国内政治环境还是国际环境，本次会晤开始时，特朗普的处境都比四个月前更加“弱势”，所以也更加需要中国的帮助。你是否认同这种判断？
李成：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强调特朗普的所谓“弱势”。2020年特朗普输掉总统选举时，谁能想到他还能东山再起？现在，特朗普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确实面临输掉众议院的风险，参议院的局势尚不明朗。但从本质上看，特朗普是一种现象，是美国近年来社会撕裂、贫富差距加大、文化矛盾突出的结果。美国社会的发展趋势没有明显好转，特朗普的代表性就没有被削弱。
与此同时，特朗普也确实需要中国帮助。比如，当前他面临的民调压力，与美伊战争僵局和美国国内通货膨胀加剧有关。在对伊朗的战争中，他原本想达成两个目标，即政权更迭和无核化。结果现在，他的核心诉求变成了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而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符合中国的利益。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可以在中东问题上发挥积极作用，这对特朗普也是有利的。
最后，我们还是要回到对特朗普个人的分析上来。特朗普惯于“从实力地位出发”打交道。同时，他是商人出身，早就深知中国的强大。正因为这种认知，他觉得有必要对中国采取与对别国不同的态度。
同时，他重视实际经济利益。他提出要在中美之间建立投资理事会和贸易理事会，以推动大量双边投资，包括请中国协助美国发展基础设施。他还希望中国增加对美国能源、客机、农产品的采购。考虑到美国的文化传统，特朗普现在是否已经能摈弃零和博弈的思维，还很难说，但至少他已经意识到了与中国合作有利于维护其自身利益。
对特朗普的这些意愿，中方的态度应当是谨慎的。因为这些变化更多来自特朗普本人。美国各界对特朗普各有各的判断，要让整个美国主流政策界对中美关系形成新的共识还需要时间。
但从更长远的视角看，正如基辛格所言，中美两国一方完全取代另一方的可能性并不大。双方更可能形成一种旗鼓相当的长期局面。在这个过程中，守成大国的恐惧感显然高于崛起大国。也就是说，美国更恐惧，也更容易犯错误。因此，中国在中美关系上持建设性立场，不只是让特朗普在政治上“得分”，更是在帮助美国走出自身困境。这对美国今后的发展，对全球和平与经济复苏，都具有积极意义。双方⽀持对方办好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和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会议，意义非凡。
9月25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同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夫人梅拉尼娅在白宫举行茶叙。图/新华
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共识
《中国新闻周刊》：你长期和美方政策界人士接触。自中美元首上次北京会晤后到这次华盛顿会晤前夕，你是否感受到美方人士对华接触意愿增强？在最近四个月的交流中，和你交流的美方人士对中美关系的未来有变得更加乐观吗？
李成：据我观察，美国政策界的态度还没有发生大幅度、大规模的转变，但确实有几点具体变化。首先，特朗普依然沿着改善对华关系的思路推进其政策，而他周边的人——不论是真心支持还是出于政治考量——在公开表态中，基本认可这一思路。
其次，一些民主党、亲民主党或跨党派的政策界有识之士及学者，虽然不认可特朗普的许多政策，但认为特朗普避免与中国发生冲突、改善美中关系，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再次，由于美国当前极化的政治环境以及国会的影响，美方对中美学术交流的种种限制并未减少，但过去几个月来，美国企业界人士来华频率显著提高。这也让他们更具体地感受到中国的发展变化。
一个例子是，从今年初到现在，美国企业界对中国在人工智能（AI）领域发展水平的评估，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黄仁勋、马斯克等美国企业家，今年早些时候还认为中美的AI发展是平起平坐、“美国微弱领先”。但在近期的公开发言中，他们大多认为美国在AI主要发展领域正被中国超越。一些美国政界人士也强调美国已经“没有一年的领先优势”。
当然，这种观念变化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还很难说。有人可能因此认为要进一步“围堵”中国；也有人可能认为中国的AI发展已无法被限制，“游戏已经结束”，美国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中国合作管控AI风险。到底哪种观点会占据上风，还有待观察。
总的来说，对美国政商界的观念转变，我持谨慎乐观的看法。但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的美国总统是迈出了正确的一步。
《中国新闻周刊》：从美方的政策调整及表态看，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共识是否在增强？
李成：在我看来，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是中国首先提出、美国已经基本接受的一个战略性概念。从双方的行动来看，过去四个月，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在两个最关键的方面，都已经得到了中美的共同认可。
一方面是经济与金融稳定。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反复强调，金融稳定和经济稳定对美国的发展至关重要。美方尤其不希望中国抛售美国国债。对中国来说，改变美元的主导地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目前美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主导权仍是明确的。中方一直强调，这不是“零和游戏”。尽管中美当前在经贸上存在竞争性、结构性矛盾，但维护世界金融和经济平稳发展，是双方最关键的共同利益之一。
另一方面是安全。正如基辛格生前多次强调的：AI时代的战争对人类是毁灭性的，没有赢家。在拜登担任美国总统时期，中美领导人就达成重要共识：在人工智能时代应维持由人类控制核武器使用的决定。如今，美方有意愿进一步围绕AI安全建立有效对话机制。过程虽然会很漫长，但双方都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其必要性。
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是一个极具远见的概念，因为经济和金融稳定、中美不发生冲突，不仅是中美两国的福音，更是全世界的福音。这也是跨越修昔底德陷阱的根本前提。
两千多年前的世界和今天不可同日而语，斯巴达和雅典只是小小的城邦国家，当时的世界没有经济一体化与全球化，也没有能毁灭一切的核武器与AI风险。所以，今天，跨越修昔底德陷阱不仅是完全可能的，而且是必须做到的。
中美仍有进一步合作的空间
《中国新闻周刊》：在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之下，中美要推动形成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稳定关系，但在更具体问题的沟通中，中美外交政策的差异将体现在哪些方面？我们应如何理解观念差异对中美关系下一步发展的影响？
李成：中美外交战略有根本性的区别。中国主张多边主义，强调联合国和国际组织的重要性。这不是要取代美国，而是为了建设一个多边合作共赢的世界。所以，当美国“退群”时，中国在更多参与多边合作，并建立了更多的国际组织。这是在为全球提供公共产品。
习近平主席在抵达美国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书面讲话中指出，世界在发展，时代在变化，但有三个“没有变”，其中最后一点就是：国际社会对中美两国的普遍期待没有变。
但特朗普不想提供全球公共产品，更倾向于“美国优先”。这种思想有其根源。过去数十年，中美都从全球化中获益，但两国内部的受益结构截然不同。中国的所有收入群体都从全球化进程中受益，所以强调共同富裕和包容性增长。而美国只有收入最高的最富有的20%群体从全球化带来的增长中受益，贫富差距空前增加。所以美国社会对“全球化”产生了负面印象。
对这种差异，我们要辩证看待。特朗普及美国政治有其复杂性。他不承认气候变化，不推动环境保护的国际合作，但他能意识到AI发展的风险。在防止核扩散、打击毒品等方面，中美也有很多可以增进合作的空间。“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目标，是很有希望实现的。
《中国新闻周刊》：2023年11月，习近平在旧金山提出“未来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倡议。此访期间，习近平提出，未来5年中方将邀请10万名美国青少年赴华交流学习。从“5年5万”到“5年10万”，扩大青年交流对于增进双方社会了解能发挥怎样的作用？
李成：总体而言，当前中美人文交流依然面临很大挑战。美国国会有不少两党议员在试图立法限制甚至禁止中美科学交流，包括学者访华和学生交流。不过，特朗普多次表示欢迎中国留学生。据美国媒体报道，2018年，白宫政治团队曾讨论一项禁止中国学生赴美留学的计划，也被特朗普否决。
在此背景下，中美在元首外交中强调加强人文交流，进一步发挥地方、民间和青年的作用，有助于改变这一不利局面。尤其是，当前中美关系中不稳定的因素主要来自美国，所以推动更多美国年轻人来到中国就更有必要。
其实，过去15至20年美国主流民调显示，29岁以下的美国年轻人对中国的好感度比其他年龄段高出15%至30%。我认为，这可能与美国年轻人没有冷战的历史包袱有关。此外，美国大学生在校园里与中国留学生有大量的接触。这提醒我们，只要交流持续、大门常开，中美民间认知就不至于出现过于糟糕的局面。
当然，特朗普对中美人文交流的态度，和中方的主张还有一定差距。能否利用当前中美关系向好的机遇期，推动美方进一步解除对中国各界人士访美的限制、刁难，是下一步的关键。
此外，对美国年轻人来华，我们也要理解一些现实困难。比如，中国中产阶级的迅速发展推动了中国学生出国留学的热潮，但当前美国中产阶级正在萎缩，这也会影响美国家庭和学生的留学意愿。
配资实盘排行对于现实问题，中国应更有信心，更加包容，更加开放。美国曾经的强大就是因为其开放；现在美国在走向另一个极端，对移民、留学的限制不仅是针对中国的，而是针对所有外来群体的。这是美国社会整体心态变化的反应。对此，中国应保持自己的开放、自信、社会稳定。
记者：曹然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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